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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雪峰:一个时代的志愿之辩

事在 2016-2026 · 录于 2026-07-22 · 涉 张雪峰
#教育#高考#志愿填报#信息差#就业#功利主义

张雪峰,本名张子彪,1984 年生于黑龙江齐齐哈尔富裕县,郑州大学给排水工程专业毕业。他出身寒门,大学毕业后北漂,住过群租房,从考研辅导的课程咨询做起,常年辗转各地讲座。2016 年,一段「七分钟解读 34 所 985 高校」的视频让他一夜爆红——他把枯燥的院校信息讲成了段子。此后,他渐渐从考研转向高考志愿填报,2021 年离开北京迁居苏州,创办「峰学蔚来」,把这门生意做得更大,全网粉丝以数千万计。

他卖的,按 BBC 中文的说法,是一种「信息差」。哪些专业好就业、哪些是「天坑」,院校、考公、地域如何权衡——这些过去往往要靠家庭与人脉才能摸清的「暗知识」,被他以直白而可操作的方式公开了出来。据咨询机构的数据,2023 年中国高考志愿付费市场约 9.5 亿元,是 2016 年的七倍有余。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:「学校只跟你四年,专业跟你一辈子。」

然而也正因这套逻辑,他被推上了「极端功利主义」乃至「社会达尔文主义」的风口。他列「天坑专业」——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土木、历史、新闻,一概以「赚钱与否」为尺度,劝普通家庭的孩子「先谋衣食,再谈热爱」。南方网评论指其「充满极端功利化色彩,将基础学科视为就业陷阱,把教育窄化为就业工具」,且前后矛盾——五年前力推土木,五年后冷嘲热讽。知乎上更有人直言:「他是我见过最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人,深深认可并融入了中国社会的残酷性。」批评者认为,他把那套优胜劣汰的竞争规则内化、传播,以之衡量一切个人选择,却从不质疑规则本身。

由此而来的争议,一桩接一桩。2023 年夏天,他在直播中说,孩子若非要报新闻学,「我一定会把他打晕,然后给他报个别的」,随即与重庆大学一位新闻学院教授公开论战;他反唇相讥:「一个 985 教新闻的教授,自媒体流量还不如我一个郑州大学给排水毕业的,多少有点问题。」是年冬天,他又说「所有文科都叫服务业,总结一个字就是『舔』」,当日上热搜第一,旋即道歉:「对不起,我也在舔。」一博主甚至因此将他起诉。再加上早年轻慢院校(「哈工大最牛,哈理工狗屁不是」)、志愿填报定价近两万元且一座难求所引来的「割韭菜」之讥,他几乎是一路被骂,又一路狂飙。

于是评价为之两极。誉之者以为,他说破了信息之差:寒门子弟无试错之资,一志愿近乎定终身,有人肯替无声者发声,是「穷人的孩子不能没有张雪峰」;他卖的不是信息,是「阶层认知」。毁之者则以为,他贩卖焦虑、唯就业论,把大学的意义窄化成「找饭碗」,把本可公开查到的信息包装成「内幕」来牟利。亦有旁观者看得更深:「争的是张雪峰,病的是这个社会。」——这场争论的背后,其实是千万普通家庭对教育回报的集体焦虑,是「就业优先」与「教育价值」之间一道未解的时代难题。

跳出张雪峰个人的是非,这场持续数年的争论,实则是一面镜子。学历连年通胀,青年就业承压,考公与求稳几乎成了一代人的集体神经——这些,才是”张雪峰现象”的土壤。与其说千万人追随的是张雪峰,不如说是他们自己也难以挣脱的那道社会方程式。他的走红,不是一个人的成功,而是一个时代将他推上前台;他的争议,也不是一个人的矛盾,而是这个时代自身尚未回答的一道题——功利与理想,饭碗与志业,孰先孰后?这道题不因张雪峰而生,也不因他死而灭。

耐人寻味的是,他劝人趋利避害,对自己却近乎自虐。他几乎全年无休,微博里贯穿一个「累」字;曾因胸闷心悸住过院,也在直播中落泪,说「一个人要强,很累」。他明知跑步有猝死的风险,却仍每天跑上五公里。信奉优胜劣汰的人,把这套标准也用了在自己身上。

而关于生死,他早有惊人之语。2018 年,他在微博写道:「如果有一天,让我选择一种死法,我最希望的,是猝死。如果让我定个时间,我希望是,不久的将来。」据媒体后来梳理,他的微博里至少五次提到「猝死」——「害怕自己跑步猝死上新闻」「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猝死」;又曾在直播里说「明年你们可能见不到我了,我动了太多人的蛋糕」,谈及生死则道:「我死前的感觉一定很好,因为我这辈子很值。」

2026 年 3 月 24 日,据财联社等多家媒体报道,张雪峰在苏州公司跑步后突感不适,经抢救无效,因心源性猝死逝世,年仅 41 岁;当晚其公司发布讣告。这些旧日的言语,至此句句应验,闻者无不唏嘘,叹为「一语成谶」——媒体甚至以「人是要避谶的」为题。出殡那天,民众自发排起长队送别,有人形容是「十里长街送雪峰」。

而身后的故事,却走向了另一面。去世约两个月,网上的情绪从缅怀渐渐转向了玩梗。因他名字里有个「雪」字,网友把「雪碧」「巧乐兹」「除雪机」编排在一起,结成一套「赛博纪念」;他生前在直播里「三口一个巧乐兹」的绝活被翻了出来,一度把紫色的巧乐兹买到脱销;还有人用 AI 写了首《念张师》。最具争议的,是一项叫「雪人三项」的模仿挑战——连吃三根巧乐兹、跑十公里、再喝下一升雪碧,把据传与他猝死相关的几样凑在一处。批评者斥之「拿生命换热度」「消费逝者」;也有年轻人觉得,这恰恰说明「张雪峰彻底活在了人民群众心中」。中国有句老话叫「死者为大」,而这一次,封神与解构,只在一念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