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谐音字小史

事在 2000-2026 · 录于 2026-07-22
#网络#语言#谐音#火星文#文字游戏

中文网络里,有一类长盛不衰的文字游戏:谐音字、形近字、火星文。它的根子,在汉字的两大特性——读音少,而字形可拆。普通话的音节不过千余(连声调计之),却要承载上万个汉字,「一音多字」极为普遍,一个「yì」音,便可对应意、义、艺、易、亿、议、异等数十个字;而汉字由偏旁部件构成,可拆、可拼、可「差一笔」。二者相加,文字游戏的原料便取之不尽。中国新闻网把其中的妙处概括为「一音两意的意料之外」——听者先按常义起了预期,旋即被另一个同音的含义打破,紧张一释,会心一笑,由此而生。字形字音一变,意思心照不宣。

玩法不一而足。以数字谐声者:520 是「我爱你」、5201314 是「我爱你一生一世」、886 是「拜拜咯」、555 是哭声「呜呜呜」、7456 是「气死我了」。取拼音首字母者:yyds(永远的神)、xswl(笑死我了)、u1s1(有一说一)、srds(虽然但是)。以同音字相代者:「蓝瘦香菇」是「难受想哭」、「雨女无瓜」是「与你无关」、「集美」是「姐妹」、「杯具」是「悲剧」、「酱紫」是「这样子」。拿字形开玩笑者,则有「日」对「曰」说「你该减肥了」、「兵」对「丘」说「你两腿都没了」之类的段子。又有以表情符号兼表音义的:🍋 是「酸」、🌰 是「举个栗子」、🦆 是「冲鸭」。凡此种种,不胜枚举。

其中两个梗,最见这种游戏的来路。一是「蓝瘦香菇」:2016 年,广西南宁一个小伙子因失恋录了段视频,带着方言口音说「蓝瘦,香菇,本来今颠高高兴兴……」——壮语区的普通话缺了翘舌与送气,发音「跑偏」,反倒显得憨直可爱,一夜走红。《人民日报》评它是「粗鄙的妙语」,道出了年轻人那点「微妙的自嘲」。二是「雨女无瓜」:出自老剧《巴啦啦小魔仙》,剧中「游乐王子」的演员方言腔重,把「与你无关」说成了「雨女无瓜」;2019 年被网友翻出后翻红,又衍生出「要你寡(要你管)」「是个狼灭(是个狠人)」一整套。老剧靠一个「梗」复活,可见这游戏生命力之顽强。

其实谐音并非网络时代的新事物,实在是汉语的老传统。央视有篇评论,题目就叫《原来老祖宗才是谐音梗高手》:《诗经》「摽有梅」,是借「梅」谐「媒」;刘禹锡「道是无晴却有晴」,是以「晴」寓「情」;《红楼梦》里「元迎探惜」四春,谐的是「原应叹息」,「英莲」者「应怜」也,「冯渊」者「逢冤」也;民俗以鱼谐「年年有余」、以蝠谐「福」、以瓶谐「太平有象」;连歇后语「孔夫子搬家——净是书(输)」,也是此道。可见谐声托意,自古而然,网络不过把它发扬光大罢了。

若给这现象排一部小史,大略是:约莫 2000 年代的 QQ 与 BBS 上,先流行起「火星文」——把繁体字、异体字、生僻字、日文假名与各种符号堆在一处,写成「硪嗳倪」「⒈oo%獨噯袮」之类,主战场是 QQ 签名、网名与劲舞团的贴吧。少年人用它彰显个性、避开长辈的解读,也借此认出同类。其后到了贴吧、微博时代,转向更轻便的拼音缩写(如早年以 PF 代「佩服」),与输入法、打字速度大有关系。及至短视频与直播兴起,方言口音梗、老剧翻红梗、卖萌谐音(如「尊嘟假嘟」是「真的假的」)层出不穷,又与弹幕、表情包深度结合。形式屡变,而年轻人标新立异、建立身份认同的那点心思,却一脉相承——媒体说,这叫「时尚是个轮回」。

其中最富戏剧性的,是网民与平台关键词规则之间一场无声的猫鼠游戏。当某些字词受到过滤或限流,人便改用同音、形近、缩写、拆字乃至表情符号来”绕写”——譬如以形近的”福”字,替代某一粗字(“福”本为吉祥字,一经替代,却生出了一整套耐人寻味的争议)。这现象在知乎上引出了近三百个回答、数十万浏览的公开讨论(提问:“当今网络将某字改为’福’的现象是否合理?有哪些争议点?”),各方争辩覆盖了远比语言更深的层面。

批评者梳理了几重担忧。其一,审核的悖论:如一位答者所说,“你封了一个字,全国人民换了一个更狠的,你还不敢管”——封禁不仅没有消除粗俗,反而让粗俗以新形态传播,且借用了”福”这样本具吉祥含义的字,形成了一种尖锐的反讽。其二,语言的异化:当越来越多日常用字被赋予”粗鄙的第二义”,中文的严肃性与准确性正在被消解;有论者甚至担忧,这会降低整体的书面表达能力。其三,日常的尴尬:过年贴”福”字,竟可能在特定语境中被曲解;课堂上,学生因频繁接触替代词而对相关字产生不当联想。最为绕口的一个反讽来自文字学的角度:有论者提出,或许”福”字在更早的历史时期本就是那个不登大雅的含义,后人为避粗俗才另择一字——若此说成立,当代这场”以福代粗”,不过是历史的一次循环,讽刺至极。也有理解的声音:粗鄙之语,自古堂堂正正,从来不曾被真正”禁绝”过;造字以避禁,不过是”防民之口,甚于防川”在数字时代的新版注脚。平台与监管方虽曾试图治理,而替换词依然有增无减——“魔道继续斗”,一方升级词库,一方发明新字,这场无声的对抗,至今未有终点。

这等文字游戏,还成了群体之间的暗号。B 站每年的「年度弹幕」,2023 年是一个「啊」字,2024 年则是一个「接」字(接好运、接机会);评论区与弹幕里,谐音接龙、集体刷梗,屡见不鲜。听懂同一个梗,便算「自己人」,一种归属感,就在这会心一笑里悄然结成。

对于这一切,评价也有两端。赞之者以为,这是语言的生命力与群体的智慧:优秀的谐音梗言简意赅、生动传神,会被一直沿用下去,是「群体智慧的结晶」;它消解情绪、制造快乐,又拉近了人与人的距离。忧之者(多为媒体与教育界)则担心,梗用得太滥,会造成「表达失语」,影响规范汉字的书写,使表达趋于碎片;新华社等也曾关注「当网络梗溜进校园」、孩子「不好好说话」的问题。二者各有所见,至今未有定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