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俗世

「实验TV」小史

事在 2025-2026 · 录于 2026-07-28 · 涉 钱理群、十三只牛
#社会实验#实验TV#插排实验#电梯实验#精致利己#性别议题

2026 年上半年,中文互联网上悄然兴起一种奇特的表达:人们把日常生活中一桩桩本不起眼的摩擦,郑重其事地命名为「XX 实验」——「插排实验」「剩饭实验」「板面实验」「电梯实验」,名目越积越多,网友于是戏称这是「实验 TV」,乃至「大实验时代」的来临。说它是「实验」,其实既无控制变量,也无严谨设计,不过是偶发的事件被贴上「社会实验」的标签,经短视频反复转述、模仿、「复现」,滚成了一场现象级的全民谈资。一串并不严谨的「实验」,何以在短短数月间霸占热搜、引得人人争相解读?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记录的事。

风潮的起点,公认是「插排实验」。北京科技大学材料学院一门研究生课程《化学与化工中的实验设计与优化》举行开卷考试,要求全程用笔记本电脑作答,时长约四小时。教室仅靠墙的座位有插座,监考老师便要求考生自带插排,并将男女生分作两个考场。据当事老师(知乎 ID「qdd-china」)事后描述:男生考场约三十一人,带了二十多个插排,彼此串联接驳,在地上布成一张「临时电网」,全员通电、无人缺电;女生考场约四十人,先到者占据靠墙的插座,晚到者没有电也不出借,几乎无人主动带插排共享,以至部分人全程无电可用。这位老师还曾从男生考场匀走数个插排去「接济」另一边。帖子约在 2025 年底发出,到 2026 年四五月间突然引爆全网,B 站相关视频播放动辄逾百万,有人称之为「人性的照妖镜」「戳破双标的大型社会现场」,也有人把老师强行匀插排的一幕,奉为整个「实验 TV」里「含金量最高的一集」。

此后,「实验」便接二连三地「上新」了。「剩饭实验」:网传某高校一场四十人的实习聚餐,分坐四桌,男生饭前被叫去帮忙搬东西,回来时发现另外二十人已将四桌的主菜吃光,自己只能吃剩饭;表达抗议,反被带队老师批评「不懂规矩、制造矛盾」——此事一度被传与北京师范大学有关,北师大随即于 2026 年 5 月 24 日发布情况说明,澄清网传带队老师与学生均非该校师生,相关活动也非学校组织。「板面实验」:一位大姐随手发了条视频,好奇「女生为什么不来吃板面」,在被误判了性别之后,评论区涌入大批人,为维护所谓「弱势群体」的身份而抱团嘲讽、哭穷;待到博主的真实性别曝光,这批人又大肆删评、作鸟兽散。「电梯实验」则被视作最新力作:电梯超载报警,却无人愿意主动退出,于是一群人被困在轿厢里僵持十余分钟——论者以博弈论解之,谓之「人为实现了纳什均衡」:谁先走出去,谁就要背上「浪费大家时间」的罪名,于是人人都在等别人先动。此类「实验」其实早已有之,2024 年 6 月河南郑州就有一部电梯超载、八人僵持十分钟无人让步的报道;到了 2026 年夏天,「全女电梯」的 2.0、3.0 版本接连出现,因其复现门槛极低,眼看还要有 4.0、5.0。

这些「实验」何以一呼百应?共鸣者众。许多人虽也承认它们并不严谨,却觉得「简直太对了」,甚至光看个标题就能「零秒猜出完整剧情」。在他们看来,这一桩桩「实验」照出的是利己者如何在这个社会上如鱼得水:让渡了利益的人,非但换不来感激,反倒收获骂名;而自私者却因「不可选中」的身份,得以名正言顺地「去责任化」,乃至主动侵占。屏幕背后,是一种强烈的「被剥夺感」,一种「好人被枪指着」的无奈。与之相呼应的,是一句约自 2022 年起流行、此刻又被反复提起的口头禅:「放下助人情结,尊重他人命运」——它从一句劝人别多管闲事的俏皮话,渐渐成了许多自诩「老实人」者的新共识:既然伸出援手只会招来猜忌,那便索性袖手。

若为这股风潮寻一条思想的来路,绕不开「精致的利己主义者」一语。2012 年 4 月,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钱理群在一场《理想大学》研讨会上慨叹:我们的一些大学,正在培养「精致的利己主义者」——他们高智商、世俗、老到,善于表演、懂得配合,更善于利用体制达成一己之目的。此言经微博转出,一时转发逾三万次。十余年后,「精致利己」从一个沉痛的教育批判,渐渐流变为民间的口头标签;钱理群本人也在 2021 年对媒体表示,这个概念被泛化、被误解了。从「精致的利己主义者」到满屏的「XX 实验」,其间正是同一种社会焦虑的民间接力。更有 UP 主(如「十三只牛」)把这股风潮往深处解读,认为这并非自私的人忽然变多,而是价值观发生了「结构性」的位移:利己主义者过去多少还挨些道德的批评,如今却被包装成「独立」「觉醒」「高配得感」,自私自利反而成了某种道德楷模;于是越来越多的「正常人」开始主动「观测」这类现象,把从前不觉得有讨论价值的琐事,一件件「一眼丁真」地揪了出来。

然而质疑之声,同样震耳。头一重质疑,指向「实验」本身:它们既无严格的变量控制,也无周密的流程设计,样本又极小,根本谈不上「实验」二字。有网友一针见血:「早就知道插座不够用也会带插排,这跟性别有什么关系?」——所谓差异,多半是「以偏概全」。更深的毛病在于「确认偏误」:许多人其实是先有了结论,再回头去找佐证,于是越看越离谱、越想越不对劲,带着答案找过程,自然处处都是「铁证」。

第二重质疑,则直指其性别叙事。细看这一连串「实验」——分男女的考场、「全女」的电梯、让女生先吃的聚餐——几乎桩桩都指向两性,被批评者讥为「一场关于性别问题的社会性实验的自我扩大化」;那套「女性困境」的说辞,更被不少人斥为「老男人的傲慢」。就「插排实验」本身,也有声音提醒:考场插座不足,根子在学校的教学安排,责任在校方与监考,本不该转嫁给学生,更不该顺势升级为一场性别的攻讦。事实层面同样出入不小:「剩饭实验」尚未坐实,北师大已出面否认;至于那些「电梯实验」,有几分是真实的偶遇、有几分是摆拍的脚本,外界亦无从确证。而在流量的逻辑里,「XX 实验」已然是一门可批量复制的好生意——「流量密码」之讥,由此而来。

耐人寻味的是这场风潮里当事人的态度。「插排实验」的那位监考老师,眼见自己一则随感被卷成「男权」攻讦「女权」的武器,非但没有趁势添柴,反而公开呼吁众人「到此为止」。同一桩「实验」,在不同人的眼里,于是判然两物:誉之者以为它是照见协作精神与权责之辨的「照妖镜」,毁之者以为它是制造对立、消费偶然的「引战书」;信之者借此浇胸中块垒,疑之者斥其煽动情绪、撕裂共识。一场并无标准答案的「观测」,最终照出的,恰是观者自己的立场。

退一步看,「大实验时代」真正照见的,与其说是世风,不如说是这个时代的情绪结构与表达困境。在短视频与算法的逻辑里,一桩偶发的摩擦一旦被命名为「实验」,便披上了一层伪装的客观,获得了可传播、可「复现」、可站队的生命力;就事论事的讨论,让位给标签先行的「站队」。当让渡利益者屡屡寒心、围观相助者动辄得咎,人们便索性退守到「放下助人情结」的边界感里去——这固然是难得的清醒,却也未尝不是一种无奈的疏离。一场场并不严谨的「实验」,真正测量出来的,或许不是人心的变坏,而是信任的亏空:人们未必变得更自私了,却越来越急于证明别人的自私,也越来越不敢轻易伸出自己的援手。这,恐怕才是「实验 TV」留给后人,最值得玩味的一则「实验结果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