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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乙己文学

事在 2023 · 录于 2026-07-23
#孔乙己#黑色幽默#青年#就业#自嘲#网络文学

2023 年开春,网络上悄然兴起一种自嘲的文体,人称「孔乙己文学」。它没有统一的作者,却有一句不胫而走的「文眼」:

「学历不但是敲门砖,也是我下不来的高台,更是孔乙己脱不下的长衫。」

此语一出,应者云集。无数刚走出校园、却求职无门的年轻人,仿佛被人一语道破心事,纷纷援笔自况,蔚为一时之风。

典故出自鲁迅 1919 年的小说《孔乙己》。书中那位主人公,是咸亨酒店里「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」:短衣帮站着喝酒,穿长衫的踱进屋里坐着喝;孔乙己穷得只能站着喝酒,却始终不肯脱下那袭又脏又破的长衫——因为长衫是读书人的身份,是他放不下的最后一点体面。百年后的青年,忽然读懂了这件长衫:寒窗十余载换来的那张文凭,本该是改变命运的「敲门砖」,如今却高不成、低不就,成了下不来的高台、脱不下的长衫。于是诸般自嘲之语,络绎而出:

「如果没有读过书,我一定心甘情愿地去工厂里拧螺丝,可是没有如果。」 「年少不懂孔乙己,读懂已是书中人。」

字字是笑,字字又都是泪。这是一种典型的黑色幽默:把自己摆进一出早已写好的悲剧里,借古人的酒杯,浇自己的块垒,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
它何以偏偏在此时走红?背景其实一目了然。三年疫情之后,经济复苏不及预期,高校毕业生人数却屡创新高;2023 年,十六至二十四岁青年的失业率一度攀上两成。学历在贬值,岗位在收缩,「读书改变命运」那句老话,头一回显得这样没有把握。理想与现实之间那道深深的落差,年轻人无处安放,便都付与了这一袭「长衫」。有学者看得明白:这是「冷幽默」式的自我减压——当结构性的困境无从解决,自嘲便成了最廉价的出口。

若把镜头拉远,「孔乙己文学」并非孤例,而是一脉相承的打工人自嘲史里最新的一环。约莫自 2020 年起,这类黑色幽默便一年一个新词,层层递进:先有「打工人」,是苦中作乐的泛称;继而 2021 年「内卷」与「躺平」并出,一写竞争之惨烈,一写退出之无奈;2022 年又生「鼠鼠」(「鼠鼠我呀」,自惭形秽)与「小镇做题家」(靠考试一路拼杀,到头来仍困于阶层的小镇青年);到 2023 年,便是「孔乙己」与「牛马」(自比被人驱使的牲口);及至 2024、2025 年,更衍生出「摆烂」「四不青年」乃至「老鼠人」——后者形容那些索性不工作、不社交、终日蜗居家中的年轻人,论者以为,这是「比躺平更绝望」的姿态。从「打工人」到「老鼠人」,五年之间,自嘲一年比一年沉,恰是青年心态由苦中作乐、而渐入幻灭的一道刻度。

争议也随之而来,且针锋相对。责之者(多为官方媒体)以为,这是「眼高手低」的消极情绪:不是没有工作,是年轻人放不下身段、不肯屈就。于是人民日报、央视网等纷纷下场,发文劝青年「脱下长衫」,《我为什么不喜欢「孔乙己文学」》《摆脱「长衫」焦虑不只是大学生的事》一类文章,意在以「正能量」相引导。然舆论哗然,反唇相讥者众:年轻人以为,病根明明在经济下行、就业萎缩、学历贬值这些结构性的问题,官方却把它归咎于个人「放不下身段」,是避重就轻、不察民瘼;一番「正能量」,反倒激起了更大的逆反。耐人寻味的是,央视网随后又发一文,题目叫做《正视「孔乙己文学」背后的焦虑》,转而呼吁直面青年的真实困境——同一机构,前后两副声口,恰恰照见了这场争论的张力。

争论之外,也有人当真「脱下长衫」:媒体报道,确有年轻人转身去做收银、掏海胆、打甜筒一类基层活计,另谋出路。「孔乙己的长衫」也由此入选 2023 年的年度流行语,与维基百科、百度百科的词条一道,被正式「记录在案」。

平心而论,誉之者与毁之者,各执一端。誉之者以为,这是青年难得的清醒与韧性:以自嘲消化无力,以幽默对抗荒诞,笑过之后,日子还得过。毁之者则忧其消沉,怕这一代人在自我矮化里,真个磨掉了心气。二者皆有所见。而那一袭长衫究竟该不该脱、能不能脱,至今未有答案。

跳出词句本身,「孔乙己文学」其实是一面镜子。论者指出:一件百年前的长衫,今日竟仍脱不下来,足见「学历—身份—出路」这套老公式,在一代人心里扎得有多深,又碎得有多疼。这自嘲里,有对「学历神话」的幻灭,有对「读书改变命运」那句承诺的追问,也有一代人无处安放的体面与尊严。鲁迅当年写孔乙己,是「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」;百年后的青年自比孔乙己,则更像是在追问:让那件长衫脱不下来的,究竟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