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基米曼波小史
自《忐忑》《小苹果》以降,至《恐龙扛狼》「科目三」,中文互联网的「洗脑神曲」传统已久。但恐怕没有哪一首像「哈基米曼波」这样:它的歌词没有一个字有意义,通篇是「哈基米曼波哈基米」「南北绿豆」「阿西嘎」一类的无义音节;它甚至没有唯一的作者,而是一整类曲子的统称——圈内谓之「哈基米音乐」,其代表作《神曼波》由 AI「作曲并演唱」,人只负责写梗词。然而就是这样一串音节,从儿歌传到校园,从高铁传进晚会,一路炒高了虚拟货币、涨停了股票。一串无意义的声音,成了短视频时代最奇特的一桩风物。
「哈基米」本是一句误听。日本动画《赛马娘 Pretty Derby》第二季第十二集(2021 年 3 月 23 日播出)里,角色东海帝王边走边哼自创的「蜂蜜特饮之歌」——日语「はちみつ」是蜂蜜,吞掉尾音读作「はちみ」,入于中文之耳,便是「哈基米」。粉丝考据说,这段哼唱戏仿的是日本儿歌《鱼儿天国》。两年后的 2022 年 11 月 19 日,B 站 UP 主「京桥刹那」把这段哼唱切片,与《CLANNAD》的角色曲混音调成一部音 MAD《两个笨蛋》,播放数百万,被圈内尊为「万哈之源」。真正的破圈在 2023 年:大量抖音猫咪视频拿它做背景音乐,「哈基米」从此与「可爱的猫」画上等号——其实两者毫无关系,纯属误读,但误读一旦成立,便再无纠正的可能。至 2024 年,抖音相关话题播放量据报已达二十五亿。动漫粉丝一再申明「哈基米是蜂蜜不是猫」,全然无效;2023 年 8 月,矛盾甚至升级为一场「抖音现充」与「B 站二次元」争夺「哈基米使用权」的公开论战。误读还反向输出到了海外:TikTok 上到处是「Hachimi 猫」。
「曼波」也出自《赛马娘》:游戏剧情里,角色待兼诗歌剧在夏日祭游玩时,哼着跳起日本昭和名曲《お祭りマンボ》(美空云雀 1952 年所唱;曼波舞的节奏,则远在 1930 年代源自古巴)——稚气的唱腔,极是洗脑。2024 年,抖音博主「一根华仔」以诗歌剧声线做的一系列曼波混音把这段素材推向大众,短期内涨粉近二百万,竟达《赛马娘》官方账号的三十六倍。而在 B 站鬼畜区的二创熔炉里,「哈基米」与「曼波」渐渐与「南北绿豆」「叮咚鸡」等固定素材缝到了一处,沉淀为「哈基米南北绿豆,曼波曼波」的口号式唱词——两个动漫旧梗合流,形成「固定素材填词」的曲库,圈内统称「哈基米音乐」。据鬼畜圈的自述,2023 年年中此风已在 B 站盛行;后来竟有人办起「哈基米音乐排行榜」、设「金基米奖」——自娱,俨然成了建制。
质变发生在 2025 年。AI 音乐工具成熟之后,「人写梗词、AI 出声」成了「哈基米音乐」的标准生产方式。10 月初,B 站 UP 主「月底没钱君」发布《神曼波》(GOD MAMBO):拉丁曼波的节奏,配上动漫片头曲式的热血编曲,无义音节被做成一首「庄严的圣歌」。作词一栏写着月底没钱君本人——他还自嘲「这真的算作词吗」——作曲与演唱一栏,则是 AI。此曲在 B 站播放逾五百万、点赞三十四万有余,被圈内推为「哈基米音乐的顶点」。衍生版本随之疯长:摇滚版、R&B 版、phonk 版、广场舞版、一点四倍速版;流媒体平台上,还出现了一位名叫「moore」的高产作者,批量上架同题曲目。无义之乐,开始漫向一切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先是虚拟货币。2025 年 10 月,一枚以「哈基米」为名的代币在 web3 发行,开盘价 0.00007 美元,不足二十天涨至约 0.056,市值一度逼近六千万美元(36 氪口径),信奉者的理由只有一句:「猫猫是人类的共识。」更离奇的是股市:11 月中旬,杭州九阳豆业在抖音开的旗舰店推出「哈基米南北绿豆浆」,十七万六千单顷刻售罄;A 股上市公司九阳股份被市场误认为关联方,连续两日涨停,两日成交约四点四八亿元,被戏称「哈基米第一股」——公司紧急澄清:旗下并无任何哈基米相关产品,豆浆业务也早在 2023 年底就已剥离。此前的 2025 年间,游戏《滑雪大冒险》曾把二创曲目《哈雪大帽险》收进游戏做可选配乐,不到一天又紧急下架,原因指向音 MAD 素材的版权争议。一串无义的旋律,在现实世界里搅动了币、搅动了股、也搅动了游戏授权。
岁末,它抵达顶点。2025 年 12 月 31 日,B 站跨年晚会「2025 最美的夜」上,藏族歌手阿兰(阿兰·达瓦卓玛)现场真唱《神曼波》——一首诞生于鬼畜素材、由 AI 制作的作品,就这样登上了主流晚会的舞台。弹幕里有人写道:「这是哈基米音乐第一次完成工业级演出。」其走红路径也被概括为「民间二创 → 官方认证 → 主流舞台」。然而反转接踵而至:晚会之后,这段节目的回放被悄然删除。媒体与网友猜测,此事与当时的中日外交风波及民间反日情绪有关——毕竟这个梗的源头,是一部日本动画;知乎上为此生出专门的问答,歌手本人亦发声回应。登堂之极,旋遭黜落——一个梗在一夜之间,走完了它最戏剧化的一轮循环。
民间的评价,则向来冰火两途。誉之者视之为解压与创造:熟悉的旋律满足预期,无义的音节释放情绪,是高压年代里最便宜的娱乐。澎湃新闻将之总结为,年轻人愈发依赖「微小、即时、可控的乐趣」——用零成本的梗,换社交货币与群体归属。圈内更是一场自嘲式狂欢:创作者们以「活全家」「阴间」这类半是骂词、半是内行黑话的标签给作品标榜,乐此不疲。毁之者视之为精神污染与审美降级:虎嗅斥之为「互联网最混沌的究极烂梗」「只有荒诞,没有意义」;澎湃亦引阿多诺的文化工业批评,警告这类音乐「降低听众的审美能力」「用表面的选择自由来掩饰内在创造力的真正匮乏」。最尖锐的冲突来自原作粉丝:在动漫爱好者眼中,这是一场「烂梗入侵」,解释权与使用权之争从 2023 年一路打到 2024 年——「一根华仔」事件里,粉丝以举报、下架模型乃至「开盒」反击,当事人一度停更,数月后复出。更阴暗的一支,是「哈基米」被某些反猫社群与虐猫内容捆绑,词义一度转贬,以至于有师生在课堂上互相提醒:不要在女生面前贸然说「哈基米」。
这首歌还一路唱进了孩子的耳朵。高铁上不时能听见邻座小孩哼「哈基米」,有幼儿干脆自称「哈基米」;《甘肃日报》报道,兰州不少家长发现,孩子长期接触 AI 改编的洗脑短视频之后,语言习惯乃至作文文风都起了变化,「数字垃圾影响学习」的忧虑随之而起。平台的态度则在收放之间摇摆:2025 年 1 月底,B 站集中下架大批哈基米鬼畜,播放五百万的《不再曼波》一夜消失,「哈基米拜年基」上架即被退回,有 UP 主遭封禁二十日;而岁末把《神曼波》请上跨年舞台的,却也是同一个 B 站。版权的灰色地带则贯穿始终:出圈的曲子多是无人授权便被搬去商用的动漫二创,权利层层嵌套——原曲归日本公司,调音归 UP 主,翻唱混音者不知凡几;粉丝站点 hajimi.fans 甚至发布合规声明,试图为整个圈子自我约束。
退一步看,这首「歌」照见的与其说是音乐,不如说是时代。在短视频背景音乐的逻辑里,音乐从「作品」降格为「素材」;算法把海量模仿变成分发的红利;模板化的二创把受众变成生产者;而无义的音节,正因为什么都不指,才什么都可以嫁接,得以跨越一切圈层与语言——学者称之为「漂浮的能指」。从《忐忑》《小苹果》到《恐龙扛狼》「科目三」,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洗脑神曲,但没有哪一代像这一次这样,连「词」都彻底不要了:一句误听的哼唱,掏空了意义,反倒成了千万人共同的背景音。这本身,或许正是这个时代注意力与情感结构的一则注脚——人们哼的不是歌,是「我与千万人同哼」的那一刻。